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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3月30日

读书与做人

         常常有认识的朋友评论我脾气太倔犟,当然大部分这样的评论带有肯定的意味,不过也有一些师友,会认为这样的性格实在消极,对于交流极为不利。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评价?我想当然这些师友,大多是抱有善意与建议的角度,只是为何会有不同的态度,这或许与我们的一些人生观相关,或许值得反思一二。
         我经常会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读书,为什么还去思考那么多看上去虚无缥缈的问题?这么多年读书的经历,我既非为谋取一份待遇好的工作,也非欲成为学院精英与名教授,那是为何?
        说起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提一提Rhodes教授,这位VOEGELIN的学生,由于哲学上不同意斯特劳斯学派关于隐微写作的判断,而且直言不讳的表达自己的看法,因而也在美国学术界的政治哲学界被边缘化。他时常给我说的一句话是,哲学必须诚实。这个态度来自于他对人的一套哲学看法,现代人的最大问题乃是灵魂的Deformation,而我们常常安于这种缺失与扭曲的心灵状况,从而以种种借口放弃了对诚实的追求。所谓诚实,乃是以一种面对真相的态度看待自己的人生,也就是说 ,心灵其实是永远在追逐真实,而不是主动安于异化。尽管那目标不易达到,但是却值得追求和牺牲。
         因而萦绕我的一个主要问题,是人如何保持道德的一贯性,无论是心灵与实践?按照阳明学的说法,知行如何一致?现代社会以意识形态取代道德,导致个人心灵主要以意识形态的取向思考道德问题,也就是放弃追问,而安于接受一套时代公认或者易于打发的观念,最明显的的说法是,由于要保存自己的利益,我们不得不对自己的内心妥协,而放弃心灵与行动的一贯性。这种分裂一旦开始,就会越来越安于这种自我掩饰的循环之中,最终学术变成知识的装饰之争,思想变成意识形态的各自为战,至于个人心灵命运如何,GOD KNOW?
      我也时常对很多朋友的建议非常感激,也对某些朋友的持续鼓励而感觉欣慰。但是我知道,我的人生观乃是意欲弄清,一个人如果诚实的面对自己,会带来什样的后果,而心灵与实践的分裂,对于现代人而言,是否就是不可逃避的宿命?
      最近阅读晚清诸家,惊讶的并非知识,而是心灵,就连那位常常被轻易打发掉的张君劢,如今读来,也是让人深有所感。他相信道德的力量,深信为人之一贯性,因此他宁愿拒绝老蒋的利禄诱惑,孤身前往美国,以孑然之身来重新书写新儒家思想史。那时代的几位新儒家代表今日看来,知识内容固然缺陷多多,但是他们的道德象征意义,今天仍未被充分发掘,实在是历史的无情。
     张君劢困于某些时代问题,也困于个人的安身立命。只是这些困惑到今天并未得到一劳永逸的解决,而我们所能抵达心灵深处的资源与勇气,却是越来越稀缺了。
    
3月29日

风林火山

      最近一直在赶论文,但是每周仍然记得要下载大河剧"风林火山",虽然这两年让人欣喜的日剧逐年减少,但是去年的《不想结婚的男人》与今年的《交响情人梦》都算极为不错的日剧,当然这得赖于阿部宽和上野树里的精彩出演,后者近乎漫画式的戏剧表达方式,让我这个不看漫画的人都为之侧目,实在是娱乐文化的成功。
     说到大河剧,前两年播放的”义经”和“功名十字路”都没看完,颇不对我胃口,特别是仲间由寄惠出演的功名十字路,可能是讲山内一丰的缘故,实在勾不起观赏的兴趣。不过今年根据井上靖的《风林火山》改编的大河剧颇让人兴奋,虽然是老题材,老人物,但是几位演员都极有特色,值得一看。演信玄的市川龟治郎本身是歌舞伎出身,因而台词、姿态神色颇有古态,让人眼前一亮。特别那几句刺激山本的话让人听起来热血沸腾:”若是身无宏愿,纵是报的血海深仇又能如何”。这样台词方是战国之情怀,大陆拍的大部分历史剧可以统统进垃圾桶了。
   今年是井上靖诞辰100周年,这部风林火山似乎拍的正是时候,而且山本勘助这个人,一生跌宕起伏,故事颇多曲折,作为历史剧的素材正是合适。只是传说中的由布姬,并未如历史中描述那样惊艳动人,不过猪肉同志却是啧啧称赞,不知道他品位有问题,还是我品位有问题。
    扯了几句八卦,只为缓解写论文的心情,电视要坚持看,学问要继续做,人生还要慢慢活。
         
3月23日

傅聪谈话录

PS:订了3号傅聪的音乐会的票,他的录音我手头上不多,听的也很少,这次也是久慕大名想去一听究竟,他所选的几个曲目都不错,CHOPIN的马祖卡OP 59以及小舒的D960,下面转的访谈内容比较有趣,比如提到STERN和YOYOMA,这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耳闻了,STERN的犹太邦之厉害,早就是乐坛闻名的,YOYOMA之比DU PRE之逊色,在傅聪看来也是很自然的。
 
  文:DOWNBEAT
对于广大中国乐迷来说,傅聪这位旅英钢琴大师实在是个将上天的眷顾和命运的不公都集于一身的传奇人物——少年得志,荣获肖邦钢琴大赛铜奖及最佳玛祖卡演奏奖,随后负笈波兰,再一怒之下出走西方,而后因父母傅雷夫妇不堪政治迫害双双投环,心痛至极,从此多年再未回过祖国大陆,然而,他深藏在心底里的那种强烈的故国之思是不曾稍减的。近年来,故国情深的傅聪多次应邀回来演出,并且如饥似渴地亲近令他魂牵梦萦的乡土风物。
傅聪绝对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他不喜与传媒打交道,更极少在大庭广众中发表公开讲话,但私底下,在和他信任的人交流时,他的谈吐是极其直率的!去年金秋,作为HN经视主办的“湘江花月夜”系列音乐演出活动之一,傅聪在刚刚竣工的CS田汉音乐厅举办了独奏音乐会。在音乐会举办前,我曾应邀与傅聪及其弟傅敏夫妇共进晚餐,曾于华灯初上的时候与傅聪在一辆“大奔”的后座畅快交谈,也曾亲眼目睹年近古稀的傅聪在音乐厅琴房用那架斯坦威D型9呎琴每日不间断苦练7小时的感人情景。练琴时傅聪痛恨一切干扰,我只能坐在琴房外他的视线不及的地方静听。中餐后漫长的7个小时中,除了他自己上一次洗手间以及工作人员数次蹑手蹑脚地进去送擦汗的湿毛巾,傅聪再也没有出过琴房,也再没有人进过琴房——自然,那洋溢着无比热情的肖邦、莫札特和舒伯特也没有再中断过。
因为傅聪很排斥“正式”的访谈,所以我就把自己在不同的场合和傅聪数次随意交谈的内容整理如下,以飨关注傅聪的读者朋友(需要说明的是,傅聪的言辞有极其尖锐的地方,因为可以理解的原因,我没有把这些尖锐言辞实录进下文中)。
(傅聪每次长时间练琴完毕出琴房时,手上那“标志”性的半截白手套总是黑乎乎的,脸上、额头上也总是“黑”汗淋漓,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非常狼狈”。话题就从这“黑”开始吧!)
 
白手套与黑“张飞”
T:傅先生,您手上戴着半截白手套,可是已经被里边这药膏渗得黑乎乎的。您手上这毛病 应该有年头了吧?
傅:对,是老毛病,很多年了!实际上这就是腱鞘炎,只要我一弹琴,这腱鞘就容易裂开 ,甚至不弹琴的时候只要用一点力干什么事,它也会裂开。裂开的腱鞘有时候是拇指的, 有时候是食指的,有时侯是中指、无名指或者小指的,反正到了我这个年龄,这几个手指 腱鞘随时有可能裂开,而且还经常一起裂,这儿好了那儿又开了!厉害的时候我就打封闭 ,有时侯打封闭都没用,可能还是要开刀。我平时一般自己随身带着特制的药膏,这次来CS 忘了带,因为今天下午要练琴,所以傅敏他们临时到CS的药房里买来药粉配好给我敷上了 ,绑上绷带,再戴上这半截手套。可一弹琴这药膏就动,容易渗出来,老得用毛巾纸巾来 擦,我练琴的时候又满头大汗,自己用手或者纸巾擦汗的时候又把这药膏的颜色带到额头 和脸上,所以连我这脸上都黑乎乎的,简直象张飞!(笑)
T:难道您这手就治不好了吗?
傅:治不好了!我这手真是不争气,没办法,所以也必须多花时间练琴,那样状态才会更 好一些!
T:您在家里的时候每天也这样练琴吗?每天练多长时间?最长练过多久呢?
傅:我在家里一般每天练8到10个小时,最长的一天练过14个小时。练琴的时候,除了上厕 所以外,身子根本不会离开琴凳。
T:今天您只穿一件短袖T恤,琴房里又开着冷气,练琴又练得满头大汗,就不怕感冒吗?
傅:不怕!你不知道,我很多年都没有感冒过了!要说气候嘛,英国也不比这儿好。不过 ,主要还不是因为这个,我本来从来就很少感冒。特别是前些年有一次回国,一个朋友教 我练气功,说防感冒很有效。我就练了练,其实也不是正儿八经地练,只不过似模似样地 运几个周天罢了,没想到还真有效,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过一点感冒的迹象!
 
唱片与作品
T:傅先生,您演录的唱片我珍藏着这么几张,一是SONY唱片公司出版的一套双张肖邦夜曲 全集,一是香港雨果唱片公司在您60岁的时候录制的德彪西前奏曲全集。还有您参加北京 国际音乐节演出时的现场录音,象肖邦那首降E大调夜曲。您这些年很少录音,要找您的唱 片好象不太容易!
傅:是啊!我现在没有跟任何唱片公司签订固定的合约,难得你还收藏了我这几张老唱片 。相比之下我自己更喜欢在雨果录的那张DEBUSSY,那时候年纪大一些,表达得更好!
T:您近年是没有出过任何唱片了。为什么不跟那些国际唱片公司签约录些新碟呢?
傅:我之所以没跟人家签约录新唱片,里边是有特殊原因的,不提也罢!
T:这次在演奏会上您要弹舒伯特的D.845那首a小调奏鸣曲?您弹的这首曲子我没有听过, 不过我有里赫特的录音,1957年的,而且我很喜欢他的诠释。D.845这支曲子在钢琴奏鸣曲 方面应该说是舒伯特的代表作吧?
傅:是的!这支曲子第一乐章特别好,其它乐章没有第一乐章那么好!第一乐章是他登峰 造极的作品!
 
依稀少年时
T:您这是头一次来CS吧?
傅:应该不算头一次!50年以前我曾经从CS经过。
T:那时候您正在学琴?
傅:那时候我还没有学琴!50年前我17岁,小时候在上海学过一点。17岁以前那3年我在昆 明念书,去昆明以前我已经基本上不弹琴了,在昆明说是念书,其实也只是“闹革命”。 (笑)等到17岁我才决定回上海,从昆明出发经过CS回去。回到上海以后,我才真正下决 心集中精力再学钢琴,后来到19岁的时候我就出国了!
 
杰奎琳·杜普蕾与丹尼尔·巴伦博伊姆
T:您在英国居住了很多年,那您在杜普蕾生前跟她有交往吗?
傅:当然有!杜普蕾还只有16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跟杜普蕾还有丹尼尔·巴伦博伊姆都是好朋友,杜普蕾还是在我家里经我介绍才认识巴伦博伊姆的呢!
T:我非常喜欢听杜普蕾的大提琴演奏录音,无论是录音室版本还是LIVE版本,都演绎得非常棒,技巧真是无懈可击!她拉琴的时候那种激情特别是现场演奏会时那种感染力真是无与伦比。我有一张由日本TOSHIBA EMI出版的纪录片DVD“REMEMBERING JACQUELINE DU PRE”,里面有一些她生前各个时期开演奏会时的珍贵影像资料,每一运弓每一揉弦都是那样地用情,绝不容人轻侮!
傅:是的,我也非常喜欢杜普蕾的演奏,她真是最棒的!杜普蕾的演奏个性太强了,无论谁都能够很容易地辨认出她的琴声。她用的那把琴非常好。你知道吗?马友友现在拉的那把琴就是杜普蕾留下来的,可杜普蕾拉琴跟马友友拉琴完全就是两码事!马友友又怎能跟当年的杜普蕾相比呢!
T:您是不是也看过那部所谓的传记影片“HILARY AND JACKIE”(港台译作《狂恋大提琴》或《她比烟花寂寞》——作者注)?关于这部影片中内容的真实性,音乐史家和乐坛人士有很多争论,作为杜普蕾夫妇的好朋友,您怎么评价这部影片?
傅:我在英国看过这部片子,太假了,看着让人愤怒!至少我认识的杜普蕾一点也不象那个样子!在英国,同样讲杜普蕾的还有一部片子,它就好多了,基本合乎事实。
T:您一定也知道前不久身为犹太人的巴伦博伊姆在耶路撒冷指挥演出瓦格纳作品《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片段引起轩然大波的事吧?您怎么看待巴伦博伊姆此举呢?您赞同他吗?
傅: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巴伦博伊姆做得对!这才是一个艺术家应该做的事!以前我对巴伦博伊姆的很多做法都看不惯,但是这一次我绝对很佩服他!
T:艺术就是艺术,艺术家应该有自己纯粹的艺术原则,您就是这样看的吧?
傅:对
 
艾萨克·斯特恩和“斯特恩帮”
T:不久前,美国犹太裔小提琴家艾萨克·斯特恩去世了。斯特恩生前到中国来过好几次,他原来拍摄的那部音乐纪录片《从毛泽东到莫札特》我看过,很是喜欢。不知您怎样评价他?
傅:艾萨克·斯特恩是音乐界一霸,我可以这么说!他仗着美国犹太人的势力和以色列的支持,大肆排除异己,音乐界只要有人不支持以色列,他就打击,所以我很讨厌他!他喜欢在乐坛搞政治,纠帮结派。在美国,他那一帮子人不就叫做“STERN GANG”吗?意思就是“斯特恩帮”!是很有名的一些人组成的,以色列以前那个总理贝京实际上就是“STERN GANG”的头。这实际上就是音乐界的一个犹太人政治集团!凡是不属于“STERN GANG”这个集团的,不跟“STERN GANG”在政治上保持一致的,斯特恩就排挤,就把他赶走。有一批音乐家不就是这样被赶走,被迫离开美国吗?他们无法在美国立足啊! 音乐界的人在美国要想成功的话,必须接近斯特恩,马友友就是这样!关于你说到《从毛泽东到莫札特》这个片子,我知道一点情况。斯特恩当年来中国的时候就是想搞政治,给自己做宣传,飞机一到下来一大班子摄制人员,弄得中国这边不好意思不接待! “斯特恩帮”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会造舆论,会控制舆论!全世界舆论都在他们手上!美国的舆论全在他们手上!每天的报纸是这样,其它媒体是这样,连音乐界都在他们手上!好莱坞也是!
T:您是不是觉得斯特恩很象上个世纪初第一个到苏联做生意的美籍犹太富商哈默?哈默跟列宁都很熟,又会做宣传,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东方世界吃得开?
傅:对对,是这样!
T:指挥家列奥纳多·伯恩施坦也经常到以色列去演出。
傅:那当然了!他是犹太人,当然要去!(T:那恐怕是一种故国感!)不光是如此!象我最喜欢的钢琴家拉德·鲁普也是这样,他也是犹太人,他也经常要去以色列演出。他跟艾萨克·斯特恩不同,他的价值观念很清楚,但他跟我说,他没办法,他是犹太人,好象非去以色列不可,不然的话,就好象欠了债似的,他也没办法在国际上立足了!这是很厉害的一个现实!我现在可以说这话:现在这个世界恐怖主义的根在那儿,那个根源不解决的话,世界根本就不会太平!这是20世纪最大的一个恐怖主义根源,本来是欧洲人迫害了犹太人,但是却要让阿拉伯人来承受后果。这是个阴谋啊,很大的阴谋!
T:(笑)但是犹太人可以引经据典啊,说《圣经》“出埃及记”就这么讲的,摩西被迫引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埃及是阿拉伯国家,阿拉伯人历史上就是这么逼迫犹太人。
傅:两千年前的账怎么可以算?这样的话,美国人也应该走,把土地还给印第安人,这可能吗?这不是笑话吗?因为我坚持这样一个看法,而且我对公众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所以我一直没有签什么唱片公司,这中间都是有关系的!(笑)
 
邓泰新——海菲兹——梅纽因
T:您还记得曾经获得一届肖邦钢琴大赛金奖的越南人邓泰新吗?
傅:当然记得。那个越南人完全应该拿金奖,他是当之无愧的!他是一个很好的肖邦作品演奏家,但是因为个性强或者说不象其他很多钢琴家善于搞PR(“公关”一词的英文PUBLIC RELATION的简称——作者注)拉关系的缘故,他在国际乐坛上演出不是很活跃,不属于一线的热点人物。其实现在这么多有名的演奏家可以分为成功的和优秀的两大类,成功的不一定是优秀的,而优秀的也不一定会成功。
T:(笑)您的意思是成功的那一部分人必须会搞PR,会来事儿,能够呼风唤雨?
傅:是这样!
T:在上个世纪的小提琴家里您最喜欢的是谁?
傅:上个世纪···你是说海菲兹那一代吗?海菲兹我当然喜欢,他很伟大,在艺术上已经登峰造极,真是空前绝后!
T:那梅纽因是不是呢?
傅:梅纽因作为音乐家、艺术家来说是我很喜欢的,但是作为小提琴演奏家来说不是。作为小提琴家,他的技巧有很多缺点。
T:梅纽因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曾经有很多年没有登台演出,后来才重新操起弓来,技艺也曾经因此而荒疏很多。
傅:是的!他不属于艾萨克·斯特恩那一帮,虽然他也是犹太人。他被斯特恩排挤得那么厉害,在美国站不住脚了,就移居到了英国,后半生一直呆在那儿。他不属于那种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立场是很公允的。所以在“六日战争”以后,他举办音乐会,对所有战争受难者表示哀悼。
T:您也从梅纽因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吧?
傅:对,在音乐上学到了很多!
 
阿瑟·鲁宾斯坦——阿劳
T:您了解乐坛这么多的掌故,要是能写本书就好了!
傅:欧洲就有人要我写,可我不敢写,真要写了的话我就更没饭吃了!(笑)
T:我读过鲁宾斯坦一本自述,说的事儿挺有意思的!
傅:(笑)那本书我看了!说了很多,不过就是从一个床上跳到另一个床上,说的全是女人的事情。他的生活充满着乐趣,还是个美食家!他自己说过他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说音乐家当然要有才能,要勤奋,但最重要的是要幸运!他年轻的时候不练琴,只顾玩乐,到60岁以后才练琴,可他真是天才啊!
T:他好象也是个很会搞PR的人?那时候他可是很受各国T室欢迎的!
傅:他的PR跟前面说到那些人不同!他天生就是个可爱的人,人非常好!他当时也听到很多关于我的事,也很关心我。他到英国开演奏会的时候,我到后台去看他,他就说:你一定要到巴黎来看我!后来,我真应约到巴黎去看他,一到他家,他就抓着我说个不停。他说你这个年轻人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别人一说起来就是什么经纪人啊、跟乐团的关系啊、找什么门路啊等等没意义的事,不象你,只谈音乐,而谈音乐是最有意思的!他说这样才最有乐趣!临走的时候,他一定要给我钱,而且是很真心的!他这人真是慷慨好义,真是个很可爱的人!当然,他的书里除了这些交游、玩乐的内容,谈音乐是很少的。
T:我还看过一本阿劳的《谈艺录》。
傅:哎,阿劳的书很好,很有意思!我认为阿劳是近代最伟大的演奏家!去年玛塔·阿格里奇来伦敦开演奏会,弹的曲子里有一首舒曼的钢琴协奏曲,而我当时正在看阿劳的一本书,刚好书里面阿劳提到他在这首曲子里发现了一处细节应有的前后呼应处理方式。于是我在玛塔上台前就跟她讲了,说阿劳书里是这么说的,结果她弹完了一到后台就问我:哎,是那样的吧?没错吧?整场音乐会我的注意力就放在那一处细节了!(笑)
 
玛塔·阿格里奇
T:我知道您和阿根廷女钢琴家玛塔·阿格里奇是多年的好朋友,您平时跟她交往很多吗?您对玛塔的评价是怎么样的呢?
傅:我认识玛塔很多年了!可能你也知道,玛塔的第一个丈夫是中国人,叫陈亮声,陈亮声也是我的好朋友。玛塔和我不一样,我弹钢琴的天分不行,可她是天才,而且是几十年甚至一百年难得出一个的那种天才!
T:(笑)阿格里奇可真是留下不少佳话!听说她的演出时间是最难保证的,也许明天该在北京演出可今天人还在伦敦?
傅:(笑)玛塔的事说起来就象讲故事!(他以手指比划成一只镊子的形状)中文里这个东西叫什么?(T:叫镊子!)对,是镊子!镊子很难找到好的,好的镊子对阿格里奇来说就非常重要。因为她这个人好象不修边幅,不搽粉也不涂口红,衣长裤短的毫不在意,老是蓬头乱发,可她有一点是特别注意的,那就是每次上台演出前一定要用随身带着的镊子去拔掉自己前额上的几根多余的头发,这样她才觉得好看。所以她的镊子对她很重要,我们交往这么久,对这一点我就很清楚!说起镊子,其实我也有这习惯,上台前用镊子拔一拔碍眼的几根头发。所以对我们俩来说,在演出前找好镊子是很重要的!要是镊子丢了的话,我们可就糟糕了!有一次,就因为镊子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玛塔一赌气,音乐会都取消了!她这人真好,太可爱了,赤子之心啊!她已经不是个女孩子,而是60岁的老太太了,可对我来讲,她还永远是个女孩子! 北京国际音乐节那一次,本来玛塔说前两天就会到,可我就跟北京这边的人说:你放心,她绝对不会提前两天到的!果然,她头天晚上才去机场,临时买机票,结果没有位子了!她就找到航空公司的总裁,说就是把别的乘客赶下一个来都要把她安排进去!结果她是在音乐会当天的下午一两点才到北京的,一到酒店倒头就睡!晚上七点半的音乐会,都已经七点半了她还没来!到七点五十分,她来了,迷迷糊糊地就上了台,可她同样弹得好,而且好得很,虽然她连琴都没有试过! 玛塔现在演出都不签合同的,人到了才能算数!不过她对朋友是很仗义的,你们搞演出,一定要搞一场我和她一起的,那她才会来!那次北京演奏会,如果我不去,她就不会去了!为什么?因为她欠了我一个人情。去北京之前我们一起在意大利米兰一个比赛里做评委,我本来不想去,想在家里好好练琴,可是当评委主席的玛塔把我硬拉了过去!我的手疾当时很严重,打了药之后手麻木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办法弹琴!接连做了两个星期评委,不可能有时间练琴,我当时就很头疼心焦:北京的演奏会马上要开了,可我这手短期内根本弹不了琴,怎么办呢?都两星期没有碰过琴了呀!其它CONCERTO象PROKOFIEV的我都没问题,闭着眼睛我都能弹,可CHOPIN的不行,他的最难,一定得练!我就一天到晚干着急,不知怎么办好!当时对我来说唯一的“生命线”是在北京,在北京可能找到医生医好我的手,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去!在米兰比赛完了之后,我比玛塔早动身,很快就赶到了北京。在北京那几天我可以抓紧时间治手和练琴,不过同时我自己也为玛塔捏一把汗——谁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来北京?万幸的是,她还是来了!
 
波格雷利奇
T:当年波格雷利奇参加肖邦钢琴比赛后有个传闻,说那一次正是因为他被其他评委拒绝在决赛圈之外,很欣赏他的的阿格里奇作为评委之一愤然离席以示抗议。而我最近听一个跟阿格里奇接触过的朋友说,阿格里奇自己说当时退席不是因为波格雷利奇没有得奖,而是因为自己跟评委主席商量一件要事却没有得到他的支持。您作为阿格里奇的好朋友,对这件事是不是了解得真切些呢?
傅:这件事玛塔确实跟我说过!她是认为波格雷利奇至少应该进入决赛,但她并不是认为波格雷利奇应该拿冠军!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认为,这么好的钢琴家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的确,波格雷利奇弹肖邦路子很怪,技法和表现都有问题,她自己也这样说,她还给我看过当时她在比赛中作的记录,确实是这样!可是她觉得波格雷利奇在钢琴上实在是出类拔萃,特别地有光彩!她说这么好的钢琴家应该进入决赛,不让他进入决赛她也不甘心!
T:波格雷利奇现在在国际乐坛不是相当活跃吗?他也到中国来演出过!
傅:我觉得波格雷利奇现在跟音乐简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对作曲家连一点点尊敬都没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T:这一点其实从当年肖邦钢琴比赛就可以看出来。当时他之所以被其他评委一致否决,原因之一不也就是他不尊重肖邦的作品吗!
傅:是啊!幸亏我当年没有去做评委,如果我去做评委的话,很可能会跟玛塔当场闹翻的!肖邦不可能是那样的!他对肖邦开玩笑!他是对什么都开玩笑,对钢琴也开玩笑!作为音乐来说,作为“INT:ERPRET:AT:ION”(即“诠释”——作者注)来说,绝对不应该是这样一个态度!你去问问音乐界所有严肃的音乐家,问任何一个人,听听他们的感受!现在波格雷利奇简直就是公开地这样做,他把音乐界的情况看得很透,他越是这样就越“成功”!他整天就干这样的事:在莫札特和贝多芬头上吐点唾沫,再向听众吐点唾沫???越这样他越不得了,越有人捧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太荒唐了!我在罗马听过他一场演奏会,简直要作呕!开玩笑!这是不能忍受的!对我来讲,作曲家就是我的上帝啊!他们的作品就是我的圣经,不能亵渎的!
 
肖邦钢琴比赛与其它
T:您曾经到过波兰肖邦的故里,那您也看到过一些肖邦的乐谱手稿吧?
傅:是看过一些!就在我做肖邦钢琴比赛评委那一年,肖邦的夜曲——作品27号第2首,旋律很POP的,最后结束的时候,肖邦的原稿上对于钢琴踏板的具体运用都写得很清楚,有两段,第一段是每一至四拍一次短踏板,第二段是每四个小节一次长踏板(他边说边以脚踏地演示“踏板”)。最后结束的时候,一连串上行,整个都是靠一次踏板!这是他原稿上标明的。我就感到疑惑了,就问那时的评委主席,说现在参赛的选手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照肖邦的原稿要求用踏板呢?踏板里头很有学问,同样是长踏板也有许多讲究,运用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评委主席是肖邦版本的专家,研究肖邦原稿比任何人都多,可他也只能给我这样的解释:他们不一定知道原稿怎么写的,就是知道了也不一定会运用,就是会用了也不一定敢用,因为大部分的评委自己也不知道肖邦是这样写的!(笑)这就说明很多问题吧?参赛的人要过评委这道关就非得妥协不可,不敢那样做!所以我以前就跟人包括我的学生说过,现在最缺乏的不是知识,而是勇气,诚实的勇气!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勇气! 正因为如此,比赛越来越不能成为衡量一个艺术家的标准!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那时候全世界只有两三个国际性的音乐比赛,没有职业评委。现在的评委都是职业评委,一天到晚相互“召唤”。就好象开店似的,我在英国开这个“比赛”店,你在美国开个“比赛”店,他再在苏联开个“比赛”店,分别做这些“比赛”店的老板,互相召唤,都有个人利益在里面!现在全世界一年有几千个比赛,而以前一年有一个就已经不得了了!以前做评委的都是大音乐家、大钢琴家,他们很把比赛当一回事!再看看现在的评委,看看评委的名单,其中很多人都不能算作成熟的严肃音乐家!甚至竟然连经纪人都来做评委!美国的克莱本比赛就是经纪人做评委。在比赛以前,他们还开会讨论,看选手名单里哪一个有成为“明星”的可能性!比赛现在已经堕落了,令人不能忍受啊!现在欧洲比赛就很多,一天产生一个第一名!所以你千万不要把比赛看得很重!
T:那么现在的肖邦比赛又怎么样呢?
傅:肖邦比赛我们也可以等着瞧!肖邦比赛也办了很多届了,每一届得奖的人情况都不一样!玛塔不一样,她的确是了不起的艺术家!季默曼也不错!可象我得奖那一届的第一名,你知道他的名字吗?他湮没了!还有刚才你提到过的邓泰新,不也是这样?象英国的利兹比赛,有几届,象拉德?卢普,真的是好得不得了的钢琴家,可其他几届的第一名呢?有一届拿了第五还是第四名的安德拉谢夫现在倒是红得不得了,可他那一届的第一名呢?默默无闻了!比赛跟实际发展是两回事啊,而且还得看你跟谁比!这真没办法来评说!
T:您觉得在肖邦钢琴大赛得金奖能不能证明一个人在钢琴技艺上的高超、全面以及对肖邦作品的深刻理解力?
傅:肖邦非常难!我告诉你,在我当评委那一年,得第一名的是很出名的一个德国人,弹得“坏”透了,一点都不尊敬肖邦,跟肖邦一点关系都没有!赛后我就跟刚才提到过的那个评委主席说,象他这样弹的都得了第一名,那肖邦又算个什么呢?唉,到现在为止,有哪一届肖邦比赛是“CHOPINIST”(指虔诚追随肖邦、在演奏肖邦作品时忠实于原作原意的演奏家——作者注)得第一名?都是“PIANIST”(指仅在技术上胜任作品而在理解与诠释上脱离肖邦原作的钢琴家——作者注)得的!“CHOPINIST”从来就没有赢过!那些第一名都只是“PIANIST”,弹钢琴弹得好罢了,并不是肖邦弹得好! 唉,古典音乐不是娱乐,它是一种精神境界啊!
 
郎朗——李云迪
T:您听过郎朗的演奏吗?
傅:郎朗很好!我在英国看过他的演出,跟其他钢琴家都不一样!他蛮有气质的,有一股子“天人合一”的味道!他的技术绝对没问题,可他又不仅仅是有技术。现在技术好的人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强,比赛时我们这些作评委的往往被惊得目瞪口呆!可真正的“音乐”就很少能够听到了!我之所以最欣赏郎朗,是因为他的演奏里面有音乐,他的音乐丰满得不得了!李云迪的演奏我没有现场听,光从他的录音来听,跟郎朗根本没得比!郎朗根本就没参加过什么了不得的比赛,他不需要!
郑京和 傅:郑京和参加过一次国际大赛,这里边还有个故事。以前在纽约每年有个很大的比赛,很多人参加。郑京和参赛的那一次祖克曼也参加了,艾萨克?斯特恩是评委主席。祖克曼也是很好的提琴家,可是那一次他拉得不好。其他评委的结论是很清楚的——毫无疑问,郑京和应该是第一!可是斯特恩不同意,说必须重赛。是不是又重新比过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最后两个人分了个第一!这件事也说明斯特恩是一霸,他一定要犹太人得第一!
所以郑京和在美国也呆不下去,21岁就到英国来了!她的成功是在欧洲,在美国她是没办法发展的!
T:郑京和拉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我最喜欢!她那种激情是极其饱满的,而且驾驭得很好!
傅:对对!郑京和拉的门德尔松是最好的!没有谁比她拉得更好了!她拉柴科夫斯基倒不是最好的,虽然她是以拉柴科夫斯基成名的。她近年来的录音越来越好,特别是最近录的巴托克,好得不得了!她最近的录音又比以前进步很多!她是1973年左右出道的,现在50岁多一点,比我小不少,我们一起开过不少音乐会。
在乐坛,这样的故事真是太多了!我现在不能写,等到以后当事人过世了,我才会写本回忆录,说说这些故事。不过,那时候,别的当事人既然不在了,恐怕我自己也早就不在了!(笑)
 
 
3月14日

现代的波希米亚人

          前几日整理出一份求职简历,然后仔细与以前的学术简历对照,不禁心生疑惑,我的生涯,分裂而不统一,按照现代生活逻辑来看,我属于无法被归类的群体,学院专业方向不明确,职场经验也多变幻。疑惑之余,不禁也心生感念,上天待我不薄,让我能在这两种生活状态之间不断挣扎徘徊,却并没一扫了之,也算是一件让人庆幸的事情了。
         那么对我而言,到底要追求什么样的生活?这是一个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却也是充满歧义的。必须严肃对待,是因为它决定了你是否最终获得心灵的归属,涉及到心灵幸福的议题,无法不严肃,也无法不郑重其事;充满歧义,意味着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似乎都会给人生造成亏损,我们并不是在现代与古典之间作一次非此即彼的选择,不是选择柏拉图或者选择WEBER的问题,而是要面临靠个人一己之力,不断修补被现代摧枯拉朽的意义世界。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在意义、历史和个人三者之间不断游走思索,尝试着把个人安放在心灵、历史以及社会秩序的不同位置,从而摸索出一个适合自我的秩序。
       很不幸的是,我目前仍然无法定位自己,或许这也注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学习哲人并不代表我们能够成为哲人,成为哲人也不一定意味着我们能安顿自己的心灵。而且追求永恒与追求当下的荣耀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冲突,这背后不仅仅是意义与功名之间的差异,而是个人如何借助有限抵达永恒的问题,就如思考永恒并不一定抵达永恒一样,我们成就自己,并不是自我所主宰的,而是被历史秩序和意义秩序来决定的。
       上述这些,或许都是前言不打后语的呓语,却是我一挥而就的意识所得,我曾经那么狂热的相信,学院生活乃是现代生活的最后堡垒,但是经历了些许年后,我开始明白,现代的某些逻辑无处不在,伪装、意识形态和欲望的奴役举目皆是,学院也无法逃离这一逻辑的笼罩。那么我的归宿又在哪里?思考这些对于某些人而言,无疑意味着经济上的不划算,因为那让你的生活充满了挫败,没有体制会接纳整天反对和质疑他们的人,我也无法身居一个体制而安于逃避和沉默的状态,我会定期性的爆发,来发表我对一些问题的看法,这或许也就是很多朋友,认为我温和的外表后,总有一颗顽固的心灵的真实原因。
       可是,何地是归乡?小时候的迁居经历与少年离家求学,造成了我极不稳定的认同,我呆的地方最长也只不过9年光阴,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地,认同哪一种地区性的文化,我曾经飞也似的离开武汉,如今却仍然不知道,上海是否就是归属。常有人说,告老须还乡,古人固然有家乡可回,现代人所寻觅的,乃是心灵的归属,而这恰恰是最难的,也是我们无法短期经营的,或许就如那波希米亚人一般,四处游走观看,却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3月13日

老男人的心声--马兆骏

            马兆骏去世有段时间了,昨天电视上看到追悼的消息,突然想起他早年写的一些歌,有人评价他是写小人物的心声,不过按我的看法,他代表了老一代音乐人对人生的一些基本看法,这些看法当中,最为明显是平和与真诚,而如今流行音乐当中,舞台与戏剧性效果追求的更为明显,所谓炫,所谓COOL,背后意味着人心与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也是现在的歌声,难以抵达人心的真正原因。
            传了首老马的“我要的不多“,老歌了,但是还是那么打动人。
3月11日

林妹妹:先富就要先出家?

 
成庆  For <第一财经日报>专栏
        从陈晓旭到妙真法师,名称的转变背后意味着入世与出世两重天,从曾经的富豪到今日独悟禅理的修行者,留给公众的是无尽的猜测与怀疑。这也激发起媒体无穷的探求欲,当然,这些关注的背后,是源于这一新闻背后的几个刺激性符号:亿万家产与静幽古寺、纸醉金迷与枯坐参禅。为什么一个人,在拥有众生艳羡的财富之后,却会转而出世,放弃拥有的一切,难道她在告诉我们,世俗生活真是一场无意义的追逐吗?
       对于这一问题,公众和媒体早已经展开了一系列的狗仔行动,比如怀疑陈晓旭是因为癌症而出家,更爆料说,陈晓旭的病因为修行一段时间后已经有了好转,这才坚定了她最终出家的决心。甚至有人怀疑,陈晓旭是借此炒作,不过这种看法如今看来太过荒谬。
       抛开一些表面动机的猜测,我们或许可以思考一下,出家对于我们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作为公众,我们会觉得,出家基本上是对现世失望而遁出的结果,如感情与生存问题,陈晓旭拥有足够的财富,也有一位据传十分恩爱的丈夫。难道爱情与金钱,都不足于支撑现代人的意义危机?
       陈晓旭是改革20余年先富起来的代表,她基本上实现了还有很多中国人仍然苦苦奋斗的财富积累目标,从80年代的物质短缺到今天的物质极大繁盛,那代表了一代人追求的理想。可是当有朝一日,这些目标一旦达成,我们却发现,80年代的那种理想主义,演变的却是满地荒芜的精神困局。
        这并不意味说,物质财富需要抵制和抗拒,而是说,支撑当代中国人的精神资源枯竭目前出现一些危机的迹象,当年支撑改革发展的那种世俗的理想主义,到今天由于财富的积累而功告圆满,但是却没有另外一种精神资源来超越财富本身。如果说当年德国思想家韦伯在研究西欧清教徒与资本主义关系时,发现的是宗教情怀刺激着早期商人的勤奋节俭,今天的消费主义,却并没有足够的精神约束,只好依靠不断循环的纸醉金迷,来试图满足无限制的欲望,一旦这个欲望链条出现问题,空虚、无聊、虚无便会油然而生。
       当然,这并没意味着,宗教就是现代人的解救之道,而只是说,当代的中国人,还没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来迎接这个快速转型的消费主义时代。在遭遇到意义匮乏之后,我们苦寻无门,最终有些人遁入空门,以求心灵的慰籍。但是,宗教毕竟是意义溃败后的最终据点,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不去直面今天物质主义发展的现况,那么,佛门只不过我们个人逃避的一个栖息所而已,作为当代中国人的精神危机,我们却仍然没有真正面对。
      “林妹妹”出家引起的关注,并不仅仅是一次个人性的事件,而是反映了当代中国人对待财富与精神的复杂困境,陈晓旭选择了出家的道路,以求个人的救赎。我们可以不理解,可以去猜疑,但是我们其实都必须了解,当代中国疯狂追逐消费主义的背后,已经透露着某些不祥的征兆。
3月2日

春节燃鞭:文化冲突如何化解

 
 成庆 Published in 第一财经日报 and China Daily

      大年初五是春节风俗中“迎财神”的日子,随着上海禁鞭令改为有限制的燃放,今年的上海鞭炮燃放格外热闹,彼此面对竟无法闻得对方人声,燃放鞭炮产生的浓厚烟雾,也极大的影响了城市交通。尤为让人惊讶的是,根据上海环保部门的统计,初五燃放鞭炮产生的残留垃圾,居然高达1400多吨。
     面对如此的环境污染结果,赞成春节燃鞭者固然可以言之振振,燃鞭乃是春节之符号象征,限制鞭炮,岂非是压制国人的文化认同?尤其是当下消费主义侵袭日深的时刻,呼唤出传统文化中的某些象征符号,难道不是应当的吗?不过反对者同样有理由反驳,如此大规模的环境污染,已经歪曲了燃放鞭炮原本的庆喜含义,而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相当的伤害,如此违背生活基本常识的恶俗,为何不废除?
     检讨这两方的观点,固然彼此可以据之为理,但是一旦以历史的角度切入,或许会发现,彼此的立场背后都有一些盲点。坚持文化认同论者焦虑的是传统生活的缺失,迫切需要一个传统文化的符号来挽回,因而春节燃鞭便成为一个可凭借用的机制,但是他们自己往往也难以回答,燃放鞭炮所带来的一些后果其实是对某些现代生活的损害,比如环保问题。而反感燃放鞭炮者也正是从这些观念出发来反对的,燃放鞭炮产生如此严重的环境污染和城市问题,为什么还有如此众多的人欢呼呢?如果平常时分我们的身边出现如此大规模的空气和噪音污染,我们恐怕就会出面指责了。在春节的时候,我们显然用文化的含义取代了日常的生活逻辑。
     在今天这个城市化日益剧烈的时代,我们所需要的一些文化习俗是否仍然是正当的,或者说是重要的?传统社会中的春节习俗,由于经济以及生产能力有限等因素,燃放鞭炮其实是小规模的行为,对城市生活的影响也不大。南宋之后,爆竹燃放才成为比较普及的习俗,随着这种庆祝形式的流行,到清朝的一些大城市,爆竹燃放已经相当壮观。如清朝的谢文翘就有诗为证,“通宵爆竹一声声,烟火由来盛帝京,宝炬银花喧夜半,六街歌管乐升平”。已经反映出当时北京城燃放爆竹的盛况。不过按照历史来看,当时的城市规模尚无法与今日都市相比,尽管晚清北京城的内城与外城人口密度也相当高,但是人均消费爆竹的能力却无法与今日相比。这就造成了今天的鞭炮燃放基本成为全民性的大规模庆祝活动,从而造成的环境问题格外突出。
    面对这样的历史变迁,在今天来看待春节燃放鞭炮的意义,就不仅仅是一个文化认同的问题,而且牵涉到它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否则,一味强调文化的象征意义,而罔顾某些明显的负面后果,那其实只不过是被所谓的“文化认同”掩住了耳目。
    退一步说,就算中国文化认同真是面临危机,恐怕也无法指望燃鞭来完成那一艰巨的使命。今天国民的疯狂燃鞭,背后支撑的乃是新兴富裕后的暴发冲动,对财富的追逐冲动同样带来的是对消费的迷恋,所以我们才看到那么多民众一掷千金,只为那眩目的一瞬间。上海初五迎财神的那种疯狂,反映出的是某种欲望的失控,轻利重义的儒家教诲如今演变成全民的迎财狂欢,以此作为传统认同的部分,真是可笑。如果不了解当今中国人燃放鞭炮背后的微妙心理,指望燃放鞭炮来支撑所谓的传统文化认同,那就是饮鸩止渴。
    在这个转型的时代,传统的某些生活方式已经与现代的情境发生了强烈冲突,面对这样强烈的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文化冲突,我们或许需要格外谨慎。我们固然不可轻废传统,却不用因此而忽略了现代生活的某些前提,在今天环保观念逐渐深入人心的社会,却有那么多的民众,集体性的伤害我们的环境,以此获得片刻的欢愉,这种纵欲式的狂欢,实在难以作为文化认同的组成部分。
    当传统文化的很多形式开始失落,我们自然会凭吊,也会感到遗憾。这本是现代社会带给我们的一次严峻的挑战,对于这样的处境,我们不必因为对现代社会的某些缺憾而盲目投入所谓的为传统文化而战的阵营,也不可心安理得的来作一个忽视传统的现代人。我们或许需要更多的智慧,更多的耐心,来弥补传统与现代生活中的某些裂痕。如果具体而言,其实也并不缺乏其他方式来庆祝春节,或者采取必要的技术性的控制措施,比如规定燃放的数量。我们儿时记忆的走亲戚,拜访长辈的习俗,已经随着中国家庭结构的改变而日益消失,这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时代社会结构的变化,我们无法改变这个形式,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无法创造出新的风俗来表达我们的庆祝,与其拾取旧日的“恶俗”,还不如想想我们在今天的文化创造中,到底能贡献什么内容。
    在今天这个时代,好旧趋新的分歧本是正常,但是在审查这些分歧的背后,我们或许需要抛弃某些立场上的先入之见,认真检查那些文化内容和今日生活之间的关系。从这个角度出发,燃放鞭炮本身是一种值得质疑的文化内容,它所承载的内容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丰富,它的形式也早被现代生活证明为不适宜的,如果幻想以此来证明传统文化的某些正当性,那恐怕只是一厢情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