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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17日

錢永祥:相逢似相識,此去難相忘──朱天心《獵人們》序

錢永祥

      小說家寫人生要寫得好,得讓筆下的角色有血有氣,彷彿自有其獨立完整的生命,出場就能夠帶著故事開步生風,而不是作家用來填充故事的道具。貓生百態,比起人生的豐富多樣不遑多讓。寫貓生要寫得好,同樣須要讓貓在筆下有他自己的生命,而不祇是作家投射感情的標的。今天以動物為主題的作品不少,可是一件作品究竟是在寫動物、還是藉著動物說作者自己的心情,要看作家能不能壓抑聒噪和擺佈的欲望,退後再退後,讓動物展現自己,讓動物釋放自己生命的真相與力量。
      朱天心是知名的作家;她的作品之所以高明,身為文學的素人,我不敢造次議論。可是她這本寫貓的書之所以不平凡,我根據上述的道理,卻深知其所以然。這本書我讀起來無法自己,時而莞爾、時而大笑、時而焦躁、時而眼熱鼻酸。自忖年近耳順,人間閱歷也實非稚嫩,情緒本來不應該受到一本貓書如此強烈的左右。但是關鍵在於:朱天心與貓族的關係,乃是「相逢」而不是「佔有」。於是頁裡行間各樣貓態自在地上場退場,沒有造作,沒有強迫,既不諱言貓生的窘迫、艱難、殘酷、偏執,也不吝於讓貓族自行發揮他們的嬌媚、多情、冷峻、優雅。在朱天心的筆下,貓已經不是寵物、不是朱家男女老小的玩偶,而是一群獨立自在的主體,各逞其能在人類支配的環境裡尋找空隙,爭取一份存活的空間。這種視貓為自由主體的貓書,應該與人類英雄的傳記歸於同一類文體。你看得出來,作者記載貓族的事蹟、遭遇與神態謦欬之際,懷著一份關懷與尊重,一如作家為淪落市井的豪傑做傳,記實、稱頌、憐惜、責備皆備。這種記錄,怎麼能不令讀者感動與喟嘆?讀者若是對人生的美好與悲哀稍有領略,怎麼能不被貓生的喜劇、悲劇、與鬧劇所感動?既然如此,我讀本書之時的難以自己,豈不是很容易理解嗎?
    如果我的詮釋有道理,朱天心的這本書,在台灣的「動物寫作」(animal writing)歷史上,便具有一定的地位。此前,寫作野生動物的作家,多半已經能夠隱匿(人類的)自我,讓動物自行出場說話。這反映了他們意識到人類中心主義的扭曲效應,於是有意識地讓動物做為主體現身。可是到了同伴動物的範疇,這種意識始終發達不足。寫寵物的作家自然貢獻良多,讓眾多讀者開始領略身邊小動物的種種美好,也提醒飼主對寵物負有沈重的責任。不過,「寵物」一詞,已經說明了這種動物乃是被「佔有」的、而不是做為獨立的生命與人「相逢」的。於是在作家筆下,他們無法來去自如,隨緣與作家結識或者告別,留下愉快或者遺憾的故事讓作家記錄。這種書裡所呈現的動物,溫馴近人有餘,卻缺少了一份生命的完整感。
      我在這裡強調動物與人的「相逢」關係,反對飼主視同伴貓狗為(善意的)「佔有」對象,目的在於突出相逢關係的內在道德面向。如果說佔有的本質乃是宰制,那麼相逢而猶能持續地珍惜、付出,不至於流為冷漠、寡情,原因在於:承認了相逢的偶然,才能保有關懷與尊重的空間。是的,朱天心對貓族的態度,最好是用「關懷」與「尊重」來形容。──其實,關懷與尊重,正是我們對待其他人、乃至於對待動物的基本原則。這兩個字眼看起來平凡陳腐,讀者們會以為早已通透其間意義。真的嗎?讓我稍做解釋。
    甚麼叫做「關懷」?關懷一個對象,意思是說,你在意他/她/牠/它的感覺與遭遇;他的感覺與遭遇,對你具有實質的意義,你不會因為利益與方便而不列入考慮。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活在這個充滿粗暴與壓迫的世界裡,為了活得下去,便不得不對於周遭的世界與人(遑論動物)缺少、斬斷關懷。誰能盡情關懷自己周遭的可憐人?又有幾人能出於關懷,而惦記著屠宰場裏的雞豬牛羊、街頭的流浪貓狗?「關懷」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沈重的負擔,於是我們多半會明智地切斷關懷。
    甚麼又叫做「尊重」?尊重一個對象,意思是說,你承認他/她/牠/它的欲望、需求、願望、抉擇自有其地位與價值,不容你從自己的立場妄加扭轉和否定。在這個意義上,由於人類的霸道習性,我們不僅很少尊重人,遑論尊重動物。對於他人的習性、言論、信仰、生活方式、乃至於偏好、欲求,我們不是始終有一個「正確」與「錯誤」的分際嗎?多數飼養寵物的人,不總是在根據自己的情緒與虛榮,百般設法「馴服」轄下那隻可憐的畜生嗎?「尊重」要求我們發揮高度的寬容與想像,不再以己為尊,於是我們多半會敬謝不敏。
    很明顯地,關懷與尊重,與「寵物」這個概念並不相容,因為關懷與尊重的態度,要求我們視動物為主體而不是玩具,既不是物、更不是寵愛戲弄的對象。如果你關懷與尊重一隻貓,你會惦記他究竟如何營生度日,在人間叢林裏他如何求生自保,但同時你會希望他活出貓性、活出他自己的生活,即使因此你得承擔相當程度的不便與負擔。我自己身邊也有幾隻貓作伴。我設法保護他們、照顧他們、疼愛他們。但是有時候我也擔心,他們的生活會不會太遭我侵犯?是不是我的關注,竟多少扭曲了他們的生活?但是明知外頭世界的險峻與辛苦,我又捨不得讓他們隨興走出家門。讀了《獵人們》之後,我特地請教天心,她怎麼有本事同時招惹那麼多左鄰右舍、牆頭街角的貓隻,由他們來去自如地博取她的感情和關懷,她卻不需要為自己的感情買個保險,不需要竟日擔憂貓隻的吃苦、受辱、病痛、傷亡、失蹤?
    天心告訴我,台灣寶島不會有這種保險;擔心與遺憾乃是她生活裏的常數,時時刻刻的情緒折磨,也是無可逃避的負擔。細讀《獵人們》,你必須想像,一個對貓隻如此牽掛費心的人,面對貓族生活的窘困與危厄,焉有餘裕驚嘆路邊某一隻貓咪的高雅、獨特?可是朱天心卻又總是顯得從容。她不惜時間、感情、金錢(甚至於陌生人的敵意和訕笑),為的是她尊重貓生的整全(integrity),知道貓族若要在這個人類霸佔的世界裡奢求稍有尊嚴的生存,總是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她寧可承擔感情的沈重牽掛,也不願意為了保護自己,而在對貓族的尊重與關懷之間打折扣。讀這本書,這個態度──我想也是街頭巷尾很多「愛心媽媽」(本書中稱這類主動照顧流浪動物的人士為「貓天使」)的態度──給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於是,一章接著一章、一景接著一景,你讀到朱天心一家人經常性地與貓族在各種情境裏相逢。每一隻貓都有面貌與性格(當然還有姓名),都有脾氣跟習慣,也常會叫人疼和討人厭。他們的來路和去向往往難以想像(通常也不堪想像),不過相逢的此刻,人與貓多少總能交換一些生命路途上的心得,激起對方一些想像與感觸,喚醒彼此心裏的某些情愫與喟嘆。朱天心用入微心思與生花妙筆所描繪的貓生百態,定然會令每一位讀者──包括她以此書題贈的「不喜歡貓和不瞭解貓的人」──都難以釋卷。不過,容我自豪地說,書裡一些瞬間捕捉的鏡頭,恐怕只有長期與貓廝混相守過的有心人,才能領會其中貓態如何地可掬。
    據說馬克吐溫說過,神造萬物,只有貓不能用鏈子奴役。我演繹他的意思,其實是說貓邀人寵,卻絕對不可能化為寵物。讀者要具體領悟此說中間的大大小小的道理,朱天心的《獵人們》正能為您講出分曉。

    2005年新歲於南港∕汐止
7月12日

悲喜之间的舒伯特

          这两天完成所有的稿债,终于有闲心安安静静的听音乐,听了一组Grumiaux的Vivaldi的小提琴Concerto作品,果然精彩,虽然听久仍然会感觉有腻味,无法与BACH相比,但是其旋律之动人,却是后期浪漫派音乐所难以比拟的,当然后世的音乐家有理由指责说,巴洛克时期的这样一种风格的音乐,未免不落入某种模式化的窠臼。
          但是最大的发现居然不是BACH,而是Schubert,听完他的所有交响作品,几乎所有的四重奏作品还有大部分钢琴奏鸣,从没有注意过他的小提琴奏鸣作品,最近偶然听到他的小提琴奏鸣作品,却感触很大,不得不在这里记下几笔。
          我所聆听的这个版本并没有看到有推荐,Jaime Laredo与 StephanBrown合作,Laredo既是小提琴家,也是位指挥家,这位Indiana University的教授,我并没有听过他其他的演奏,但是就这个舒伯特的三只曲子,D Major,NO.1 D384, A Minor, No.2, D385与G Minor,No.3 D408,感觉还是不错的。但是在一些快速的段落上,感觉Laredo的演绎不够激情,毕竟写过Death and Maiden的舒伯特,小提琴的快速绝不是速度加快,而是要拉出那种撕裂感,Laredo相比比较温润。我并没有比较过其他的版本,因而也无法知晓其他大家对这三部作品的理解如何,但是我的聆听经验,却让我发现这三部小作品背后的一些大趣味,这是我以前在舒伯特的钢琴作品中时常感受到的,如今却在这三部1816年的早期作品中有很好的体现。
       1816年是什么年份,就在前一年,可谓是舒伯特的“艺术歌曲年”,他在这一年里写了150首艺术歌曲,比如野玫瑰(Heidenroslein)就极为感人,而那首最为著名的“魔王”也是1815年的作品之一,而就在这一年,舒伯特还开始了恋爱,尽管这很可能是场单相思,但是这是舒伯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恋爱,可见1815年对于舒伯特的重要性。就在第二年,他申请一份音乐教职失败,遭受到人生事业的一大挫折,在整个1816年,他都生活在这种自我困扰之中,他的抱负遭受到打击,让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精神危机之中。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来看舒伯特的这三只小提琴奏鸣作品,我们会了解,这一时刻的舒伯特,内心里是他所谓的“圣洁与谐谑,前进与怒吼咆哮”之间的挣扎,他一直在寻找着“在现今非自然的外力重重阻碍下,生存与理想的并存之道”。比如No.1的第二乐章,钢琴的独奏若有所思,小提琴则在一旁轻轻低吟,随即,小提琴进入一段让人痴醉的旋律,这与‘大吉他奏鸣“中第一乐章的主题旋律风格极为接近,淡淡的忧伤,却并不阴暗低迷,似乎就如同一位漂浮在世间的旁观者,看着这世上的悲哀啊,却只能驻足观看,这种”旁观者”式的忧伤在我看来,是舒伯特音乐中很让人着迷的特点,你不知道那种情绪,最终走向何处,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轻盈如丝,随风飘移,看透了这个世界,也认清了自己。
      在1816年的日记中,舒伯特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
      
      到 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愿意或是不敢有所作为。
      不,是做得不够吧!
      我们应该逆来顺受,
      甚至在睡梦中,
      直到东方既白。
     
7月11日

小时候与猫

        近来稿约频繁,荒废了博客,只好不停依靠几篇媒体文章填充,实非本意,想想写作BLOG两年来,本是依靠认清自我的初衷笔耕不辍,中途偶有心得,但其实大多数时间,对于意义与人生建设的一些议题,还是感觉困惑,因此也时常把这个园子久久弃之不理。
         最近读了两本有趣的闲书,一本是桑格格的《小时候》,这本书是晓渔推荐于我的,从取到书之日,就捧读不放,为了表示对同是70年代人的尊重,入厕也没有带上此书,坐在沙发上,常常边读边笑,间或狠狠拍着沙发扶手,因为或许是那几句描写那么准确的击中我的青春回忆,在给南都周刊写的书讯中,我是这样描写这本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书:
        
        这是一本关于记忆的文字,但是我还不清楚,这本由70年代人所写下的那段青春经验,到底能引起多少的共鸣,毕竟那只是属于一代人的特殊经历。但是这样的担心似乎又是多余,由于那样的独特历史环境,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内地县城,那些孩子们所面对的成人价值观与能接触到的知识世界都大体相同,他们都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们都看动画片《一休的故事》,他们沐浴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却已经开始瞥见未来转型的一丝动静。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桑格格给我们呈现了一个成都女童的成长经历,没有含情脉脉,也没有今不如昔的感伤,有的只是对幼稚的坦白,对成长的迷惑,关键在于,那里面有太多的儿时欢笑,以至于当我阅读的时候,虽然时常感伤,却又常常哈哈大笑,人生或许也就如这本书一样,就在悲欢的交织中慢慢老去。
 
       或许有人会奇怪,为什么这样一本书,会勾起如此浓厚的兴趣。原因或许很简单,但是或许又很复杂,首先那是描写70年代出生孩子的儿时记忆,但是仅仅这一个原因并不足够,更因为这本书并没有美化那样一个年代,而是把我们那代人的特殊经验坦率的写了下来,不管那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幼稚,或是有点不那么够“上流”,甚或常常还比较“下流”。
       读的另外一本书则是朱天心的〈猎人们〉,自己养猫本是一时冲动,每日在家写作读书,难免常常感觉寂寞,而恰好刚刚有同门转告有人需要托付一只六个月左右大的猫,一时冲动,竟也将这个小生命引入了家门。养猫数月后,才了解猫的世界竟然也有极为丰富的意义,那是我早先没有所预料到的。随即也有了进一步了解猫生的冲动,在各种关于猫的论坛收集猫的信息,阅读各种关于猫的叙述,这本讲猫的书也是不久前钱永祥老师推荐的,虽然一直听说过,但是自己早前并不养猫,对此也无太多兴趣。这几天托朋友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一口气读下来,对于猫生,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或许有人要问,养猫本就是人对动物的饲养与宠玩,哪里能谈的上更多的意义,对猫谈论太多,是否只不过是小题大作?起初我也是如此以为,但猫与狗不一样,他与人总是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你靠近它,它常会退后,你淡漠它,它又常常在你面前晃荡。这样一种姿态,原本考验的就是你对猫的态度,饲养宠物,初衷或许都是让动物在饲主面前摇头摆尾,然后让人类在喂食的过程中,享受主人与奴隶般的权力施与关系,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在人类社会生活中,原本就是政治社会生活中的常态,将这种关系移植到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中来,其实只不过人类世界的一个翻版而已。
        猫的冷漠与独立于是常常令人恼火难堪,我也常常被惹得怒火中烧,甚至还会偶尔用手拍它,以示惩罚,但是事后回想,我的怒气,原本是因为无法完全控制猫生而导致,这种试图依靠压制与施舍建构起来的人与猫的关系,事实上是我们在现实人类生活中人与人关系的一个镜向,只不过在人与猫的关系中,我们更容易的将这背后的一些暴力与施虐集中的表现出来。
        如果考虑到这一点,人和猫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宠物休闲那么简单,而是在这样一个关系中,人是如何依靠和动物的互动,呈现出如何的一个自我,那个自我由于不在社会中,更加容易的暴露出来,也由于并不是和家人之间,因此还能依靠理性掩饰一二,但是那却是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一些思维倾向,让你不得不在“人猫大战”中去积极的面对,或许只有这样,养猫的意义才能够完全的呈现出来。
       读了朱天心的〈猎人们〉,让我突然注意起楼下的两只流浪猫,于是每天下午拿着自家猫猫的猫粮去喂食他们,他们吃食的速度与热情,是家猫所不能比拟的,这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母亲常常不会太过分的与小猫抢食,但是她却会在我喂完之后,主动在我腿间游走,以示谢意,尽管我十分担心她身上的跳蚤,但是仍然勉强接受了她的好意。楼下的阿姨看见我给他们喂食,与我攀谈起来,我才得知,这一只母猫,在这里时日不短,而且还生了两窝猫崽,一旦有人发现她的猫崽,她便会连夜搬家,衔走所有的奶猫,如今由于有人喂食,她便在这里长期逗留,每日守侯在垃圾桶边,等待有人喂食,说她们是野猫,他们并未完全享受自由捕猎的生活,说她们是家猫,她们却又享有高度自由的行动选择,面对这样的猫生,有时候常想,自由与不自由,有时候总要设身处地的去考察他人的具体状态,才能分辨出自由对于他们各自拥有的意义。
7月7日

摩登时代的“古典”乐迷

 
成庆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7月8日
 
      辛丰年其人,在文化圈中已经为人熟知。他的名气,并非是因为自己到处鼓捣,卖弄文字而获得的,生性好静的他一直隐居在南通小城之中,与皇城中的“学阀”与上海滩的“文化名流”都无太多私人交往,但是却到了80年代以后,一不小心在知识分子云集的《读书》政杂志上开辟谈乐专栏,从此为人知晓。
     如今这本手边的《如是我闻》便是辛丰年当年在《读书》上所发表专栏文章的合集,事实上这是本既老且新的书,不仅文章都是旧文,这本书其实早在1995年就由辽宁教育出版社结集出版过,但是由于早已绝版,今日重出,对于许多新书迷和新乐迷而言,无疑也算是“新”书。
     尽管书中许多篇章都曾在《读书》上读过,但是今又重读,首先让我感到兴趣的却是大名鼎鼎的音乐教育家吴祖强先生的一篇序言,吴先生文中不止一处的将自己和辛丰年作了一个“门内人”与“门外人”的区分,可以看出,吴祖强先生对辛丰年的很多乐评有相当的保留意见,或许是因为辛丰年作为超级乐迷的知名度,吴先生还是颇为客气的作了序,而且也坦承希望大众能够借此关注古典音乐。
     这无疑带出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古典音乐在今天这个摩登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现代专业领域的音乐从业者,又老是会感叹和者廖廖,最后不得不求诸于“门外人”来进行音乐推广的事业?
    首先或许要问的是,古典音乐到底是什么?是一组印刷在五线谱上的作品以及背后复杂多变的乐理,还是指挥家与演奏家经过无数次的排练与练习后,奉献给大家的一个个音乐夜晚?前者需要漫长而辛劳的专业技术的训练,为了这个目标甚至不惜荒废大好青春,如象朗郎父母那样离乡背井来到北京,只为修炼儿子的一身钢琴本领;后者则是无论识谱与否,也能陪伴乐队度过一个夜晚的无数“真乐迷”和“假乐迷”。
    辛丰年并没有在这本书中对于这个问题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但你能无时不刻感觉到,他似乎针对这个问题又说了些什么。无论是谈贝多芬、莫扎特还是舒伯特与瓦格纳,辛丰年的作法通常是从自己的听乐感受说起,如当初聆听“月光”奏鸣曲的期待与困惑,又如聆听“指环”的矛盾心理。这种听音乐的取向不以澄清具体的细节为目的,反而是试图把音乐不断丰富化与复杂化,这与专业人士总是试图将曲谱结构清晰化的路径明显存在着差别。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音乐专业化之后,关于音乐的技术成为这个学科中最为重要的因素,你至少要练过10几年的钢琴、小提琴,才可能有资格在这个领域中立足,这也逼使专业音乐人从一开始就是“技术取向”的;但对于辛丰年这样的乐迷而言,音乐的全部意义在于“自己”,它给自己的人生赋予了一种神秘的意义感。对辛丰年而言,这种意义更象是中国传统文人“以乐遣涯”的审美趣味,而反过头看看另外一位西方超级业余乐迷尼采而言,音乐则是一种可以维系“上帝之死”后心灵秩序世界的激情,以至于他常说,自己酷爱的是“可怕的事物和音乐”,当晚期的尼采放弃了音乐,他的疑惑加重了,“一旦音乐成为过去,如何生活?”这种“后塞壬时代的哀愁”构筑了尼采后期哲学的核心命题,因为音乐对于他而言,从来就是生命意义的重要来源。
    音乐对于辛丰年而言,虽然是重要的人生意义,但是他却是典型中国文人式的。即以小趣味入手,来试图折射出一些大的命题。如开篇的“一花一世界“,居然从古典音乐中不大能登堂入室的小品谈起,这种以“小趣味”为乐的谋篇方式,虽说是无意,但是也可见其趣味之一斑。而类似风格的文章更是比比皆是,象“无形画 有声诗”和“印象之印象”,都是以乐与画作为艺术通感的主题,这与中国文人的诗画不分的传统也是暗合的。
     事实上,辛丰年对自己的趣味有着非常强的自觉,书中的一篇“中国文人与音乐的相亲与疏离”就已经将他自己的趣味同一个大的时代命题联系在一起。不过他在文中也写到,中国古代文人与音乐的关系相当紧密,如《全唐诗》中有大量关于“乐”的诗歌,而宋词韵律所携带的强烈“歌唱性”更是将这种关系推到一个高潮,奇怪的是,这一趋势却到近代衰落转折,如果说李叔同、赵元任还在试图晚一时之颓势,到了当代,文人与音乐已经是相当陌生了。
    如果回到上面由吴祖强先生之序言引发的问题,今天音乐人的专业化自然是现代学科发展的趋势,但是另一方面这又将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灵也按照学科化进行了塑造,对于中国文人而言,音乐包括其他艺术形式本来就在一个缺乏宗教的国度间接的承担了理解超越经验的功能,倪瓒当年因元代之动乱,往来于太湖之上而不上岸,成就了生性好洁的名声,是什么赋予了他以足够的精神力量,如果仔细品味《渔庄秋霁图》所表现的疏简孤寂,中国文人托“艺”于山水的传统已然是清楚无疑的了。
    而辛丰年作为一个乐迷而言,抛开乐评本身,他反映了一个旧时代中国文人传统的遗存与缩影,他爱好音乐是因为那当中的艺术趣味让人留恋,他放弃工作专职爱乐是因为这本身给他构筑了一个丰富的意义世界,通过它,他看到了人类历史上的喜忧悲欢。饶有趣味的是,晚年的辛丰年已经很少再去听音乐,反而是大量的阅读历史,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有些书过去读了不求甚解,现在要重读。”这似乎意味着,辛丰年的那一个音乐的意义世界对于他而言,始终还并不完善,如今通过读史来修补,算是曲折迂回,但却也是水到渠成。
    评价辛丰年并不算太难,让人常常困惑的是如何将他放在中国文人传统与艺术的脉络中去理解,今天的我们,一方面由于专业化而塑造出一个个技术流的“音乐心灵”,另一方面也因为当代中国人意义世界分崩离析后,还未来得及想到通过艺术来修复心灵秩序。这使得辛丰年看上去有一点不合常理,尽管他总是宣称自己是“落后的音乐爱好者”,而我更宁愿把他看作是一位摩登时代的“古典”乐迷,因为对于他而言,人的心灵本不应该被“现代”所蒙灰。    
    
7月1日

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免费赠阅启事

细则:
1、阅读报告力求独立但不宣称中立,撰写过程谢绝图书作者、出版者、发行者介入,观点尊重个人趣味,不求客观统一。
2、自2007年7月1日起,阅读报告执行编辑谢绝出版机构赠书,赠书将自动排除出推荐行列。师友赠书将注明图书来源,对于相关部分,读者可以抱十倍怀疑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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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编辑 苏小和、王晓渔、成庆
观察员 写作:戴新伟(广州)
    经济:苏小和(北京)
    思想:成庆(上海)
    文史:王晓渔(上海)
书评人 羽良(北京)

另外一个香港也需正面对待

《纵横周刊》本期社论
 
     白驹过隙,香港回归已经10年光阴,庆典活动如火如荼。在6月30日晚的“庆祝香港回归十周年文艺晚会”上,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晚会结束时登上舞台,与特首曾荫权及香港娱乐圈“四大天王”一起合唱《歌唱祖国》这首革命年代的歌曲,显现出今天香港的中国认同正在或者已经被成功的塑造。
    仅仅从香港人对于祖国的认同来思考回归10年来的经验,显然并不充分。美国《时代周刊》以“香港的未来,晴有多云”为题表达对香港未来比较乐观的看法,而更让中国媒体津津乐道的,是《财富》杂志对曾在1995年预言香港将在回归之后死亡的否定,在《哦!香港并未死亡》的开篇,他们承认,“是的,我们错了。”
    这些舆论无疑激发起国人对于回归10年香港成功经验的信心,而且更为微妙的是,香港10年回归的经验,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仅仅是1997年以来政治决策的成功实践,比如对“一国两制”、CEPA协议的不断赞扬,中央政府与祖国内地从一个让人疑虑的“远房亲戚”,经过10年的磨合,终于过渡到今天无微不至关怀香港的“慈父”形象。
    这样的转变,凸显了中央以及内地对于香港10年回归的意义,却从另外一个维度上淡化甚至抹杀了这10年来本地经验对于香港自身甚至内地的意义。这不仅包括了香港从英殖时期传承下来的市民及法治社会的传统,而且更包括香港对于普选甚至“二十三条”表达意愿的价值观与凝聚力,这些内容在回归10年庆典的视野中基本都缺失掉,或者说是被遮蔽掉,转而以经济许诺压制政治异议,以祖国认同替代理念分歧。
    这样的策略无疑是有效的,但是对于香港的明天而言,却未必尽然都带来正面的影响。香港人当年困惑的国家认同危机随着时间慢慢缓解,但在一些基本政治价值上的认同却在今天举步维艰,内地也难以从香港过往的历史经验中获得这些方面积极的内容,就在这样彼此消长的局势下,香港被吸附在一个大中国的架构下,从而日益丧失其特殊的影响力,这无论对于香港与内地,都算是在香港回归10年之际检讨历史经验的缺憾所在。

谢绝出版机构赠书启事

     经过灵魂深处闹革命并且狠斗私字一闪念,我决定,从2007年7月1日起,谢绝出版机构赠书(师友赠书不在此列),此后(以邮戳日期为准)赠书自动排除出书评范围。

                              成庆